ESSAY·琴人2026.07.09

管平湖:把失传的古曲,一支支弹回来

今天还能听到《广陵散》《流水》《幽兰》,很大程度上要谢一个人——管平湖。他一生清贫,却把数十支险些失传的古曲,一支支从故纸堆里弹了回来。

20世纪50年代,管平湖抚琴,王迪在旁持谱记录
20世纪50年代 · 王迪为管平湖记谱 · 公共领域

古琴留下了三千年的谱,可谱不会自己响。减字谱只记指法、不记节奏,一支曲子若没有人打谱,就只是纸上的一片沉默(见《减字谱》一篇)。这片沉默有多大?传世的古琴谱近三千首,可到二十世纪中叶,真正还能被琴人弹出来的,不过七十来首。二十世纪的古琴大家管平湖(一八九七—一九六七),一生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,就是把这些沉默的古谱,一支支重新弹成声音。

从故纸堆里救回声音

管平湖广收博采,融各家之长,自成一路。他一生打谱数十首失传或濒于失传的古曲:一九五三年打《广陵散》,全曲四十五段、约半小时;一九五五年据唐人手抄的卷子本,打出现存最古的一份琴谱《碣石调·幽兰》;此后又陆续发掘《离骚》《欸乃》《大胡笳》《长清》等名曲。一九五七年,《广陵散》正式录音,由弟子王迪整理译成五线谱,王世襄为它做文献研究——一支曲子的复活,是一群人合力的结果。

他最为人熟知的一曲是《流水》:一九二八年,他在济南从道士秦鹤鸣习得川派《流水》(张孔山一脉),此后成了他最具代表性的曲目。一九七七年,美国旅行者号探测器带着一张镀金唱片飞入星际,其中收录的中国音乐,正是管平湖弹奏的这一曲《流水》——它替人类,把古琴的声音送去了太空(另见《古琴名曲》)。

一双磨成老茧的手

成就这些的,是一双极不寻常的手。管平湖身形瘦小,不过一米五上下,可他的手掌又大又厚。瑞典学者林西莉一九六一年在北京随琴人学琴,曾亲见他弹奏,说那是「又大又黑、像树根一样凹凸不平的巨手」,「弹奏如此有力,仿佛整幢楼都要倒塌」。因为常年在琴弦上拼击,他右手的指甲被磨得像蒜皮,最后干脆以指肉代甲,指肉磨成了老茧。他生活极为清贫,却从没把苦难弹成自怜;关于弹琴,他留下一句话:「弹琴,就是从天真到繁琐,再回到天真的过程。」

学问,接住了一个琴人

让管平湖能安心打谱的,是一处安身之所。一九五二年,他受聘进入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——在此之前,他半生漂泊,爱好庞杂,被研究者称作被时代抛出的「游士」。他本名管平,早年师从金城学画、入「湖社画会」,「平湖」之号便由此而来,大半生靠卖画谋生;可王世襄说,他最高的天赋其实在音乐,只因生在古琴不被看重的年月,才把看家的本事当了副业。是研究所这样的学术集体,把他从「左右徘徊」的前半生,接到了「准确定位」的后半生:此后十年,他打出数十首古曲,也培养出郑珉中、王迪、许健等后来的琴坛中坚。

这正说明:打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。它需要谱、需要琴、需要一代代肯坐下来的人,也需要一处能让这门功课接续下去的地方。今天,龙人古琴研究院所承的,正是这样一门「按谱寻声、循声成曲」的功课——与天津音乐学院古琴传习室合办《兰田馆琴谱》打谱会,重启尘封二百余年的闽南古谱;而管平湖当年从故纸堆里救回的《广陵散》《流水》《幽兰》诸曲,也仍在龙人的名家音乐会上,被以龙琴一遍遍奏响。

一个清贫的琴人,用一双磨破的手,替整个古琴留住了几十支曲子的声音。古谱不会自己响——得有人肯坐下来,一声一声,把它弹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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