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广陵散》:一曲绝而不绝
「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」——嵇康临刑前的一句慨叹,让这支曲子背上了「失传」之名。可它其实没有真的绝。

公元三世纪,名士嵇康因罪下狱,临刑东市,神色不变,索琴弹了一曲《广陵散》。曲终,他叹道:「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。」传说三千名太学生曾请以为师、以求活其命而不得。一曲既终,一位名士也随之而去——这个场景,后来成了中国人心里「琴」与「气节」相连的一处原点。
「绝矣」绝的是什么
一句「于今绝矣」,让后世多以为《广陵散》自此失传。但琴家的考辨要细一些:嵇康所叹「绝」的,更可能是他个人揣摩多年的那一路弹法、或某一脉传本,而非《广陵散》作为曲名与曲谱传统的整体消失。事实上,早在嵇康之前,这支曲子已在世间流传,甚至有过笙吹的版本;连它的名字也常被误读——琴家王世襄考证,「散」本是乐曲的一种体名,并非「散失」之意,「广陵散」说白了,就是广陵一带流行的曲子。查阜西等前辈更指出,隋、唐、宋、元各代,都还留有它存续的踪迹。这一句慨叹究竟指个人弹法、某一传本,还是后世附会的文学修辞,学界至今仍各有分寸——但至少可以确定:曲子没有随嵇康一起死去。
一支带杀伐之气的曲子
《广陵散》的性情,与古琴一贯的中正平和颇不相同:全曲贯注一股愤慨不屈之气,常被看作琴曲里最有「金石杀伐之声」的一首,查阜西分析其曲调,也留意到它宫调交替、情绪对比格外强烈。它的故事,多与刺客聂政相系——《神奇秘谱》本里,「取韩」「亡身」「辞乡」「烈妇」这些段名,句句扣着聂政离家、入山学琴、为父复仇刺杀韩王的本事;汉代武梁祠的石室画像上,也刻着行刺的一幕,人物旁还标着「聂政」「韩王」。不过源流之辨远未有定论:王世襄据这些段名与故事,主张当从「聂政刺韩王」之说;琴家丁承运却持异议,认为小标题多系南宋人后加,《广陵散》本与聂政故事无涉。一支曲子的来历能引来如此聚讼,恰说明它分量之重——宋人陈旸修《乐书》,便将它与《诗经》并举,称作「曲之师长」。
谱纸上的续命
让《广陵散》真正没有绝的,是谱。明初,宁王朱权纂辑《神奇秘谱》(洪熙元年、一四二五年成序),这是现存最早的刊印古琴谱专集,收琴曲六十二首——《广陵散》正在其中,用的还是较早的一路减字谱。只是,谱在,声音却仍沉睡着:减字谱只记指法、不记节奏(详见《减字谱》一篇),满纸减字,要有人一声声去解、去弹,才能重新响起来。
让它重新响起
把纸上的《广陵散》唤回弦上的,是二十世纪的琴家。管平湖晚年在中国音乐研究所整理古谱,毕生所打诸曲之中,《广陵散》被单独列为一类——它的历史、风格与技术难度都远超寻常琴曲;他以《神奇秘谱》本为据,反复琢磨、几经修订,终把这支千年古曲重新弹了出来。姚丙炎等琴家也各有打谱。一支曾被宣告「绝」了的曲子,就这样在今人指下复活(这条从抢救到复兴的来路,另见《从抢救到申遗》)。这门「按谱寻声、循声成曲」的功课,也正是龙人古琴研究院所承的一业:研究院与天津音乐学院古琴传习室合办《兰田馆琴谱》打谱会,重启清乾隆闽南琴家李光塽尘封二百余年的谱;百琴堂的龙琴之上,李凤云等名家亦曾奏响《广陵散》。
「绝矣」二字,嵇康说得决绝;可一千七百年过去,《广陵散》仍在弦上。一支曲子之所以绝而不绝,靠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,而是谱、是琴、是一代代肯坐下来打谱的人——古琴最深的韧性,大抵就藏在这里。